体检中心门口的队伍里，我攥着化验单，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。窗外的停车场里，一辆银色轿车正被倒进狭小的车位，司机反复修正方向，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。那声音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第一次教我开车，离合器抬得太快，车子在坡道上熄了火，后头的货车按着喇叭催促。如今满街都是自动挡，坡道起步成了驾校教材里的一页旧纸。

排在前面的大爷回头瞥了一眼那辆银车，对我说他年轻时开的是“北京212”，方向盘重得像在掰钢筋。他比划着说，那时候修车不用去店里，自己拿把扳手就能对付大半毛病。现在的新车，引擎盖一打开全是塑料护板，线路裹得严严实实，连个螺丝都找不着。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惋惜，倒像在讲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，认不出了。

队伍往前挪了两步。我低头看手机，推送里全是新能源车的广告，续航多少公里，充电几分钟，智能驾驶到了第几级。去年朋友换了辆电车，最得意的事是每月电费不到两百块，最烦恼的事是国庆出游在服务区排队充电，排了整整一个钟头。他说那队伍比体检中心这队还长，至少这里还能站着，那边得坐在车里，开着空调等，电量一点点往下掉。

大爷又开口了，说现在的车太聪明，倒车影像、自动刹车、车道保持，样样都替你做了。他女儿那辆车，停不进车位时能自己打方向盘，他坐在副驾上看着，觉得方向盘像被看不见的手拽着走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单位开卡车，倒车入库全凭后视镜和感觉，撞了桩子要写检查。他说不出那是好还是坏，只是觉得开车这件事，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
轮到我抽血了。护士扎针的功夫，窗外那辆银车终于停正了，司机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是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。他低头看了看轮胎与路边的距离，又绕到车头前蹲下，用手比了比保险杠的高度，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一张照。我不知道他在拍什么，也许是发给朋友看自己的停车技术，也许是记录新车的第一个早晨。车子静静地趴在那里，金属外壳上映着对面楼顶的广告灯箱。

抽完血，我按着棉签走到门口。那辆银车还停着，但里面的排挡杆已经回到P挡，车窗半开，一张洗车券被风吹到了仪表台上。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买车那天，也是这种说不清的兴奋，在停车场里绕着车走了好几圈，闻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。后来那辆车开了十二年，换过三次轮胎，两次电瓶，最后卖掉时里程表上趴着十八万公里。我记不清最后一次关它车门时是什么心情，只记得那声音很沉，像一声长叹。体检中心的广播又喊下一个号了，我松开棉签，针眼上渗出一小粒血珠，在阳光下红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