健身房里只剩最后几个人,教练拍着手喊最后一组深蹲,做到第八个时大腿开始发抖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撑三个就结束了。可偏偏是这三个,最难。走出健身房时我想起教了二十年书的父亲说过,一节课最难的部分从来不在开头,而在下课前那几分钟。学生累了,老师也累了,教室里那股劲儿眼看就要散掉,能把最后几分钟撑住的人,才算真正会上课。教育里很多事都像这最后一组动作,看着不起眼,却决定了前面所有的练习有没有落到实处。

父亲教的是初中数学,他有个习惯,每节课最后五分钟不讲新东西,只让学生把当堂的例题重做一遍。有年轻老师觉得这五分钟浪费,不如多讲一道题。父亲不争辩,只是期末成绩出来,他班的平均分总高出几分。后来我明白,那五分钟的作用不在多学,而在把刚学的东西在记忆里再摁一遍。学生做对了,心里踏实;做错了,当场就能发现自己哪里没弄懂。这种当场的确认,比回家写作业时才发现问题要有效得多。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,往往就是这种收尾的功夫。
我自己带过一个补习班,有个男孩数学一直不及格,家长急,他自己也急。我翻他的卷子,发现他前面的基础题几乎全对,丢分全在后面的大题。按理说应该猛攻大题,可我让他先别碰,每天只把基础题做一遍,限时十分钟。他不理解,觉得太简单。做了两周,速度上来了,正确率也稳了。第三周我让他做一道中等难度的题,他做出来了,自己愣了半天。基础题反复练,练的不是题本身,是那种“我能做对”的手感。有了这个手感,才敢往难题上走。很多学习上的卡壳,卡的不是智力,是心里没底。
学校里的教育总在赶进度,一学期要讲完一本书,老师讲得快,学生跟得累。可真正学会一样东西,需要的不是讲过,而是练过。我见过一位语文老师,一篇课文能讲四课时,别的老师两课时就完了。她第一课时只让学生读,读出声来,读到不磕巴为止。第二课时让学生自己提问题,提什么都行。第三课时才讲,讲的全是学生问过的。第四课时让学生把课文改写成自己的话。进度是慢了,可学生写作文时用词明显不一样。教育这件事,快和慢的账,不能只看课时表。
家长常问,孩子不爱学习怎么办。这问题太大,不好答。但我知道有些小办法管用。比如把作业拆成几段,做完一段歇五分钟,比一口气做完再歇半小时效果好。比如背单词,一次背二十个不如分四次每次背五个。再比如孩子做错题,别急着讲正确答案,先让他把题目再读一遍,很多时候他自己就看出问题在哪。这些办法都不新鲜,也谈不上什么教育理念,就是顺着人脑的脾气来。人脑怕的是长时间绷着,喜欢的是短促的重复和即时的反馈。
父亲退休那年,学校让他给年轻老师讲经验。他站在台上想了半天,说了一句:上课别拖堂,下课别提前。底下人笑,觉得这算什么经验。他接着说,拖堂的老师看着负责,其实是在告诉学生,这节课的内容不重要,重要的话你早讲完了。提前下课的老师看着潇洒,其实是在告诉学生,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看着办。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把该讲的讲完,该练的练完,到点就停。学生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也知道什么时候结束,心里有数,才坐得住。教育里那些最要紧的东西,说出来往往就是这么平常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