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,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一排小床,他的孙子在第三张,裹得像颗蚕豆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好,就是吃奶慢。爷爷退后两步,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在这家医院走廊里等儿子出生时,手里攥着一本《新体育》杂志。那时他刚在厂里拿了乒乓球赛第三名,奖品是一对红双喜球拍。玻璃反光里,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,肚子凸出来,走路膝盖发酸。他叹了口气,下楼时没坐电梯,顺着楼梯慢慢走,心里盘算着等孙子大一点,该带他去哪儿跑跑。

小区门口新修了健身步道,塑胶面层踩上去软软的。爷爷每天傍晚去走四圈,遇见老张就停下来聊几句。老张去年心梗放了支架,现在走路得拄拐,却还惦记着看孙子踢球。“我孙子在小学踢前锋,上周进了俩。”老张说这话时眼睛发亮,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。爷爷回家翻出那对红双喜球拍,胶皮已经老化发硬,他撕下来换了两片新的。老伴问他抽什么风,他说等孙子会走路了,总得有人陪他扔球玩。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对着墙练了半小时推挡,胳膊第二天抬不起来。
体育课上,体育老师让一年级学生练跳绳。孩子们甩着绳子乱蹦,有的绊一跤就坐地上哭。爷爷接孙子放学时看见这场面,忍不住笑。他蹲下来教孙子怎么用手腕摇绳,脚后跟轻轻离地。孙子试了三次,终于连着跳了五个,高兴得满场跑。旁边几个孩子围过来要学,爷爷就一个个纠正握绳的姿势。有个胖小子怎么也跳不过去,爷爷说你先别跳,每天从家走到学校,别坐车。胖小子点头,第二天真走着来的,满头汗,说走了二十分钟。
周末爷爷带孙子去公园看人打篮球。场边坐着一排老头,扇着扇子评头论足。场上几个中学生打半场,投篮不准但跑得凶。孙子问为什么那个穿黄衣服的哥哥老投不进还要投。爷爷说因为他喜欢。孙子说那我也要投。爷爷从包里掏出个旧篮球,气不太足,拍起来噗噗响。两人在旁边的空地上扔着玩,孙子扔了十几次才碰到篮筐一次。回家路上孙子说手疼,爷爷说正常,明天还来吗。孙子说还来。
社区组织老年人趣味运动会,爷爷报了托球跑和定点投篮。托球跑那天他拿了第三名,奖品是一桶洗衣液。定点投篮他十投一中,倒数第一,但投进的那个球是打板进的,他自己都乐了。老伴在边上录像,回家放给孙子看。孙子看了三遍,说爷爷你投篮姿势像扔垃圾。爷爷说那你教教我。孙子真拿了个皮球过来,让爷爷蹲低一点,手肘往里收。爷爷照着做,居然连进了两个。孙子拍手说对啦。爷爷想,这算不算体育。
孙子五岁生日,爷爷送了一双小球鞋。鞋盒里还塞着那对红双喜球拍,胶皮换过,拍柄用砂纸打磨得光滑。儿子说现在谁还打乒乓球,都打网球了。爷爷没吭声。过了几天他带孙子去社区活动室,那里有张旧球台,台面漆都掉了。爷爷发了个慢球过去,孙子挥拍打空,球滚到墙角。捡回来再发,这次孙子碰着了,球歪歪扭扭弹过网。爷爷说好球。两人就这么打了一下午,捡球的时间比打球长。回家路上孙子说手酸,爷爷说正常,明天还打吗。孙子说打。爷爷把球拍塞进孙子书包侧兜,拉链没拉严,露出半截红把儿。


















